明明已经三月,却见不到早春应有的阳光,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在印象中,三月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莫名却让人感到愉快的温存,这种在原来觉得理所当然的美好,突然就随着离开故乡而消失了,虽然说不上难过,可还是有一点无可奈何。
时间不会因为谁的无可奈何而停留,而无可奈何的人,也只有跟着时间去开拓自己可知或者未知的命运。2010年9月3日,k9456,攀枝花到成都。定格的时间,喧嚣的月台,轰鸣的汽笛声,那一刻,不知道是列车带走了我还是命运剥离了故乡。总之,从此以后,我成了一个异乡人。也是在那一刻,铁轨上的车轮碾碎了流年,把现在的我与曾经那个我彻底分离。我去找寻未来,他去守护回忆。
当日历上写着立春,就代表我来到川师已经六个月了。六个月,整整半年。背负着过去的那个自己,在未知的世界中颠沛流离。找寻着十八岁的夏夜中憧憬过的未来,不曾停息。关于大学没有过多的感触,只是觉得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学,没完没了的补课被久违的双休所取代,时间的枷锁好像在某个无人知晓却又确实存在的时刻断裂了,先是不可忽视的裂纹,然后一点一点的延展,布满整个枷锁,最终完全从时间中剥落。整个过程清晰明了的存在着,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有时候彻底的解脱反而让人感到迷惘。看过<<肖申克的救赎>>,一定会记得布鲁克斯,那个出狱后最终无法适应生活自杀的老人。这种论调也许过于悲观,毕竟那只是一个极端。可是,迷惘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种已经被自己接受的生活有预谋般的结束,大学只是一个开始,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和事需要,或者说强迫我们适应。大学,讨厌PPT,讨厌聚餐,讨厌这些唐突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词汇,或者,是讨厌唐突出现在这些词汇中的自己。每当这个时候,被留在流年对岸的过去的自己就会对着现在呼喊。
黄昏,德中校的自行车道,余晖斜的刚好,晚自习前的闲暇时光,一边吃着炒饭一边争论着战国武将,那一年,十四岁。
午后,安宁河畔,微风中恰如其分的温柔,某个星期天的纪念,甜腻的彩虹糖,那一年,十五岁。
幕下,滨河路口,南桥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回家前在路灯下闲逛,天南地北的话题,说不尽的快乐悲伤,那一年,十七岁。
也是在这个时候,就会想,那些在流年中一起走过的朋友,现在都还好吗?
三月的成都,小雨。没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温存情调,而是残留着幕冬的气息,淅淅沥沥,冷冷清清。
高中时代曾有一首很喜欢的词,忘了词牌,只记得是一个叫蒋捷的词人留下的。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点。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不同的年纪,就会听出不同的雨。即使淅淅沥沥,即使冷冷清清。
这些话,在现在的年纪里,会显得苍白。不得不承认,在红烛昏罗帐的年龄,我确实体会不了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悲伤。可即使这样,回忆中的某些事物依然会渐行渐远。
三月,公历的三月是黄道十二宫交替的时候,当新一轮的十二宫开始,我就十九岁了。告别了十八岁前的天真烂漫,却又没有二十岁以后的成熟稳重,十九岁,用村上的话来说,是一个尴尬的年纪。那些十四十五十七岁的故事也就在此刻与我正式的道别。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曾经一起的朋友们不得不各奔东西。十八岁的盛夏,长到混沌的假期,那时灯红酒绿的狂欢算是对之前生活最后的祭奠,那时,一年四季阳光明媚的故乡居然也在下雨,淅淅沥沥,却不会冷冷清清。
学期结束,寒假,同样的列车把我带回了故乡,可是,流年碎了一地,无法再拼回从前。我,依旧是个异乡人,无可置疑。
就是如此,家还是会温暖的收留自己。曾经凌乱的书桌被整理得干干净净,读过的书静默的排在书架上,CD被一张张收好,整齐的床铺显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的房间,在那一刻,却让我显得像客人。我承认我因此难过。
想和朋友一起喝的Whiskey还放在书柜的第三阁,抽屉里满满的游戏王卡片一张不少,梁静茹的CD还是放在最左边的位置,空空的狗屋,枯黄的草坪,坏了两盏的星形顶灯,窗外的月光,温柔依旧。这些东西,用回忆的仅存力量,剥离了客人式悲伤,恍若隔世。
不知道是不是我把成都的雪带回了故乡,回家的第二天故乡就下雪了。那么大的雪,在过去的十八年中都不曾见过几次。洋洋洒洒的雪片覆满了德中的操场,也掩盖了内心的不安,宁静而雪白的小城,能感受到的只有安详。那天,正好在读渡边淳一的《冰纹》,在其中有这样一段关于雪的话:
“每个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雪,夸张一点说,这都是想证实自己还活着。晚霞的余晖中,声音交织,人来人往。银装素裹的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活力。”
雪所带来的兴奋,无非是给生活在波澜不兴的世界中的人一个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我是这样理解渡边的。可是,那种波澜不兴的生活,却又是我所想要的。没有在这一点上想太多,而是沉浸在安详中,找寻家的依赖。
雪后天晴,阳光明媚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开学。在之后的晴天中,书桌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CD又散了一地,清晨乱七八糟的床铺在阳光的映射下格外亲切。就和在假期中见到朋友一样亲切。
四牌楼的盖浇饭味道依旧,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又分手了,谁过了四级,谁留下补习……在夕阳照耀下的四牌楼,我们谈笑风生。直到某一天,小四问我买票没,才从这种恍如隔世的岁月中记起,我已经是川师的学生了。
上车的前几天,坐在楼顶的草坪上吃草莓,微风划过,在二月的某个清晨,带着春的气息。云很淡,阳光微醺,天际从绯红中渐渐变蓝,明亮,微凉的空气清新得刚好,草莓微酸让人快乐。闭上眼睛,就忘了开学的事,只记得在流年中沉醉的自己。单纯而美好。
终于,开学了。T8866,西昌到成都南。带着回忆仅有的力量,重新开始了异乡之旅。
注册,领书,然后,开学。偶尔有过几个晴天,寒冷还是主调。三月,嗯,一个特别的时间。下着小雨,淅淅沥沥。
唐突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我,生活还会继续。十九岁,不上不下的年纪,不悲不喜的生活。
记得有朋友说过,未尽人生,未知岁月。
在只读过《东京塔》《沉落的黄昏》的时候,会觉得这句话有种静默的悲伤。直到后来,在大学,读到了《神之船》,才知道江国小姐笔下的静默,也有温暖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之船,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会找到命中注定的美好。
也许没有了迷惘,也许会不再悲伤,也许,会以另一种姿态延续着未尽人生,未知岁月。
所以,现在,我把这句话理解为,岁月静好,美丽人生。
愿远方的你们,都能找到神之船停靠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