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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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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8/11/21 13:54:22 阅读(557)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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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窗外下着雨。雨声层次分明,低沉的是雨落在地面上,清脆的是雨落在游泳池里,噼噼啪啪的是雨打在玻璃窗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没有一丝睡意。这样子失眠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总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很容易就醒过来,然后在黑夜中睁着眼睛发愣,有时直到天亮。白天照旧做事。
她一年多前辞职自己开了间花店,雇了个年轻女孩帮手。生意一般,小女孩勤快伶俐,自己倒也不需要太操心。
和他是花店刚开不久时认识的。那是一个傍晚,他匆匆到店里来,为客户搬迁预订花篮。当时他站在一排鲜切花前和小凤说明要求时,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抬头回应,她当即愣住了- 他眉目清朗,眼神后似乎有许多话语,内心充满着热情,但却又沉默着,冷静而深沉,却又有点疲惫。他的目光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她觉得内心有一种温柔的情愫被唤醒了。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他叫橐龠,在某外企上班。结婚五年了,妻子是他大学同学,他们有个三岁的女儿。妻子很贤惠,家也很温馨,他一开始就很坦诚。但他们还是开始约会。这是不被祝福的吧,她想,没有未来,却又无法止步,艳丽,却有毒。
她不算漂亮,第一眼给人的感觉甚至有点柔弱。但从她紧抿的唇角看得出来,这是个内心坚毅的女子。从N大毕业后,她到航管局工作,两年之后辞职进了一家外企。不到两年又辞去了工作,背着包独自在西南各处旅游。半年之后回到这个城市开了间花店。她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或许这一种特质赋予了她特殊的魅力,从中学开始她就有不少执着的仰慕者,其中不乏优秀的男生。她也谈过恋爱,但直到遇见橐龠,她才明白,自己原来竟从来不曾爱过。
(二)
开始时,他们一周见面一到两次。他总是那样从容不迫。比如吃饭前,他们点了两杯酒,他会把酒端在手上把玩,转动杯身,观赏色泽,并不急着饮下。他不慌不忙,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也充分享受因此而带来的乐趣。而她却不同。她常是端起杯子来,热烈地一饮而尽,全不在乎规则章法,自顾自陶醉其中。
两个人在一起时,和别的情侣一样,都只是做些最平常的事,然而这一切却让她相当满足。一靠近他,看到他的目光,她那奔跑跳跃的心就立刻被驯服,变得安静温柔。她常想,就是他了,即使在千人万人之中,她还是能一眼吧他认出来,毫不犹豫。她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或许在我们身上有一种相同的神秘密码吧,她只能把这当作答案。
渐渐地,橐龠却变了,似乎越来越无法离开她。有时在午饭时间,会开半小时的车到她的花店来,只为看她一眼,说两句平常的话,再开半小时的车回去。打电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刚刚挂断电话,接着却又再打一个过来,只是轻声说,没什么事,只不过想再听一听你的声音。橐龠的表现越来越像个孩子。他的心原是高原上一潭冰冷的湖水,她燃烧的火焰唤醒了他。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她沉浸在幸福里,常常正修剪着枝叶的当中,忽然停下手来,偏着头想了一想,微笑就在脸上荡漾开来。她真的觉得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其他的一切纷纷扰扰都离他们好远。她已经全然忘了,他原来还有个家,在那个家里他是丈夫,是父亲。
直到那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当时十点多,她倚在沙发里翻着时尚杂志,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没有多想就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温软的陌生女子的声音,有点迟疑,“你好,请问是… …xx吗”“我是。请问哪位?”“……”,一阵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听来,对方似乎正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她当时甚至感觉到那个女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她们见面了,在一间安静的咖啡馆里。她娴雅娇美,神情略显疲惫。她们并没有说很多话,她不停地往自己的小水晶杯里添玫瑰花茶,她自己接连喝下了三杯黑咖啡,却仍然恍恍惚惚。末了只记得她说,她爱那个家,家是她的一切。说话时她低着眼睛,全然没有一点攻击或责怪的意味。她却愧悔得心都拧在一起了,只是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
(三)
回去之后,她辗转反侧了一夜。
第二天,她向橐龠提出分手,只字未提她们见面的事情。他急了,接到电话就匆忙赶了过来,完全顾不上当天下午的一个重要会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住她问。他似乎喘不过气来,领带被他扯松了,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
“不为什么。别问了。”她轻轻把他的手拨开,咬着唇转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
他颓然松了手,似乎忽然地没了籍以质问的理由,走到一旁坐下。
她走过去坐到他身旁,低声说,“我们……还是分开吧,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她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良久之后,他转过头对她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就转身走了。
她转过头不看他的背影。屋里空了,她的心也空了。
一整天她都精神恍惚,加上昨晚一夜未睡,脚下就像踩着棉花,整个人轻飘飘的。她在店里没有目的地走来走去,忽然感觉到他的目光就在身后,一阵惊喜,霍地转身,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朵朵玫瑰百合勿忘我,高高低低地站在绿色的花泥里或者晶莹的清水里,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泪水滚烫,双颊冰冷。
(四)
天暗了,路灯一盏盏次第亮了起来。房间里一片黑暗,她蜷在沙发里。浴室里的花洒似乎漏水了,水珠一颗一颗慢慢滴落。楼下小区门口,有人刚接了孩子回来,孩子童稚的笑声清晰可闻。更远处,有车一辆接一辆开过,风的声音因此忽而疾速忽而滞缓。
她一动不动地蜷在沙发里,仔细倾听着这一切声音,它们似乎来自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浴室里传来的水滴声清晰而有规律,于是她开始在一滴水落地之后,默默在心里计算着下一滴水落地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忽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她豪无反应。门铃继续执著地响着,她才忽然惊醒,走过去打开了门。
他就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一个简易旅行袋,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你……” 一句话未及出口,她泪水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别哭了,傻瓜,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他爱怜地搂过她,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珠,拥着她进了屋。
原来他上午离去之后,就给妻子打了电话,告诉了她一切,并要求离婚。下班后两人见面谈了一阵子,然后他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就过来了。
“谈得好吗?”他迟疑了一下,闷声说,“还能怎样呢,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哭。”“孩子呢?”他的声音更低沉了:“刚才来之前送到我父母家了,和他们说刚巧我们俩都要出差一阵子。”
她的表情僵住了,刚刚温暖起来了的心又一点一点冷却了下来,原本紧握住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她沉默不语。
一整夜,她都不断地惊醒。黑暗中,听着身旁的他辗转反侧,呼吸声忽快忽慢。他也没睡安稳,也在做着同样沉重灰暗的梦吗?
这个人,这个让她的感情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的男人,现在就在身边,真真切切,一伸手就可以握住他的手。而她却迟迟不敢伸出手去。似乎有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山横亘在他们之间,将两人生生隔开。
你一直都自顾自地纵情燃烧,却没有意识到原来已经烫伤了别人。她心里一遍遍地想着,把手缩了回来。
黑暗中,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却没有一点声音。
(五)
从飞机的舷窗往外看,晴朗的天空一片碧蓝,清澈通透。
她随手拿过一张纸片,在小桌板上涂抹地写下了几句话。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
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
日日与君好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我离君天涯
君隔我海角
……
她把写满字的纸片揉掉,丢进了纸袋里。
往窗外望去,她目光遥远空濛,心里却一片碧蓝,清澈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