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么……”“不如……”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嘴,屋内便更静。
半晌她不言语,顺手解开小西装的钮扣。他看见她的白衬衣,已生了折痕,反而更像白莲,花瓣皱皱的芬芳,他心头微痒痛仿佛有小鼠在啮咬,只道,“我先洗澡好吗?”
她说,“你出来的时候替我关灯,谢谢。”
黑暗包容了这许多:她白胸围黑内裤,圣母般朴素庄严,她的轻轻拥抱亦是神迹,唤起他大地震动的感觉;而他细细吻她,自顶至踵,在她周身燃起一蓬蓬小火焰,流光烁烁。比恨更炽烈,比仇杀更用全力,却是缠绵缠绵的爱,忽然听见巴赫的天堂之声,降落——是她或他,不小心,踢到了音响的开关。
他们不再需要语言或者光亮。
是为第一夜。
他不曾寻求,然而得着。
这样的事他听说过,某些网站与聊天室也上过,3分钟后就作呕退出,虽然他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而年轻仓促、迫不及待的日子早已远去。他非常散漫地,对待网络间的邂逅。
有段时间他人类学读得很投入,起名“忧郁的热带”,结果在聊天室,居然有人叫“李维斯陀”(《忧郁的热带》为人类学名著,法国人类学家李维斯陀所著)。原来是个女子,并且有所意愿。这样说来,是她写了他,创造了他,她是他的神了。不主动却也不曾拒绝,除了顺遂天命,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后来用语音,然后打电话——他特意买一个新的手机号,最后约在酒店大堂见,他事先定好了房间。再没有更简单的事,如聊斋,却比鬼狐之恋魅更松刮平常。而她的身体,清香瑰丽是白蟒。
他说,“不如去我家。”她迟疑一秒钟,他的心便秋日橘似,在风里高高挂着,欲坠不坠,她说,“好。”没有女式拖鞋,可见他没有带女人回家的习惯。他道,“你可以不换鞋。”
她已脱了杏色细高跟凉鞋。
她不要可乐、雪碧……所有碳酸饮料,也对饮水机皱眉,“不够热。”赤脚立在厨房里煮开水。茶叶倒是极好的武当白毫,然而是从壁橱一角找出来,他几乎带着愧意递给她。她把沸水冲入玻璃杯中,干燥几乎蒙尘的茶叶,魂魄来归,冉冉开放,复有柔嫩面容。她啜一口,脸有欢容。
那一刻,她非常像他的妻,如果他有。家常的气息,像姜花幽然开放。
很渴的时候,她仍然拒绝温水,“给我冰水,谢谢。”她要至热或者至冷,斩截的爱恨分明,却难能承载平凡的温柔,是为第二夜。
约定的时间快到,他却想起得出去一趟。打电话给保安,嘱咐让她进来,虚掩了门。
回来,她果然已经到了,坐玫瑰木长椅上,玩他几上一个偶人,他把拖鞋搁她脚边,她足趾一粒一粒,深海珍珠般莹白,由大至小,一连串流利的音符。
那个木偶颇不多见,是个挽平髻男子,一手持响木举得高高,另一手激烈地打开,张着嘴,脸上有一股聚精会神,绘声绘色的神气,是在说八卦吧。
他直起身道,“那年我去上海,朋友送的,文物复制件,挺可爱是不是?”想,如果她问,就告诉她,自己是做广告的。这不算越界是不是?她应,“这是汉代说书俑。击鼓说书,喜形于色。”
“咦?你知道?你学什么专业的?”孟浪了不是?逾越了不是?捺不住自己地问,也捺不住一抹悔意。他想知道她,他却也怕惊走她。他是狩猎者,却狩得如此哀戚。
她无愠意,“我学考古的。”
他立刻知道了,她的职业,一定离所学行业甚远甚远,她说给他的,无非是蝴蝶前生,而今世,她一定是只潜水艇。周星驰如何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你不愿意听,我就换个话题。”
他说,“今天有拖鞋了。”是为第三夜。
她说:汉代是中国第一个盛世,有了冶金有了铁有了钱币,人从最艰苦恶劣的生活中解脱,以泥人儿记载,那些微细的快乐,比如耕田、做饭,或者,爱情。
不过他想她可能没有做过饭,是个不谙家务的女子,因她掌心柔如雏雀。他握住她的手,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她右手拇指食指都有稍硬苔痕,他问,“是什么?握笔还是鼠标。”她自己也轻抚一记,“都有吧。”
左右手腕皆有茧,“这个呢?”
“键盘呀,那个边子不正梗在手上吗?”
他道,“键盘手。”
她笑,“啊?有这种叫法?”
他遂轻轻揽她的手,送入口里,像幼时母亲吮他受伤流血的脚趾。
是为第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