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傻，大家都叫他傻子。

    每天他都在早市上游荡，眼睛盯着别人摊点的瓜果蔬菜，拿一个桃子，抓一把花生。摊主也不在意。有时不等他伸手就给他一些。他从来不拿太多，够他的早餐就已满足。久了，大家对他都熟悉，若是有一天他不去早市倒是都感到没了兴趣。

    那天，早市上来了一个女人，疯疯颠颠地又唱又跳。有人说，傻子，那是你老婆。他却脸红了，变得拘谨起来，憨厚地笑着，躲在一边远远地看着那个女人。

    收摊离开早市，我看见他和那个女人蹲在胡同边的一棵树下吃东西。女人手里拿的都是他要的瓜果，他在给女人剥花生，一粒一粒地喂到女人嘴里。女人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的脸上红红的，起身躲开，眼角却有一颗泪水。

    我走近他们，把早市上没卖完的苹果全送给他们。他慌忙站起来，不知所错。我说，吃吧，够你们一天不饿的。他冲我连连鞠躬，伸出拇指夸我好。我走出很远，回头，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第二天我再去早市，发现他变很有礼貌。见了每一个人都问好。也不再轻易拿别人的东西，他一直关注着那个女人，不在她的视线内他才慌忙去拿一点。

    下午，我去宣武门，走到右安门我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在滨河岸边的一个涵洞里，几件旧衣服，一些食品，好象都是附近和他熟识的居民送的。

    不久，我不再去早市摆摊，找到一份工作，离那边也很远了，从此没有再见过他们。

    一个夏夜，我和苏依去天安门玩了一夜，回来时苏依说咱们走着回去，不坐车。看一看北京的早晨。我们慢慢走着，不觉间就到了右安门。我忽然想起他，那个傻子和那个女人。

    咱们去看两个人，不知还在不在。我对苏依说。

    是你朋友吗？我却没听你说过右安门有朋友。

    是朋友。我说，一个傻子。

    来到涵洞边，我已经听到那个女人在唱歌。他们在。我对苏依说。

    苏依满腹疑惑，你朋友就住在这里？是的，他们就住在这里。我牵着苏依的手说。

    走进涵洞，苏依尖叫一声吓得躲在我身后。那女人被绑住手脚坐在几块木板搭成的床上。

    女人看见我们到来，停住歌声，看着我笑了：萍果。我认识你。

    我冲她微笑着说：是的。几个月了，来看看你们。傻子呢？谁把你绑起来了？

    傻子去早市了。他怕我走丢，就把我绑在家里。

    家里。我心间一酸，在他们的世界里这却是拥有的一个家。他们也许不再有更高的要求。这，就是一个家。

    苏依去解她手上的绳子，她避开了。不用的，绑的不紧，他怕勒紧了伤着我。

    她双手交错了一下，一只手就从绳套里脱了出来。很容易的。她笑着解释。然后又把那只手戴进绳套，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你怎么会这样？你能松开怎么不出去？苏依问她。

    他担心我走丢。每天我都能松开，我得让他放心去早市。我就这样等他。你们不要告诉他我能把绳解开，不然他会犯病的。现在他好多了，也能帮街坊干点活，挣几块钱都给我买吃的。

    女人羞红了脸：我也好了。我知道他已经难以离开我。有好吃的全让我吃，他从不吃一点。我守着他，也不离开他。

    远远地，我听见一声呼喊。他回来了，看到有陌生人，很紧张。跑到近处看见是我他高兴地跳起来，把我抱进怀里：苹果，你好吗？这几个月我们都很想你。我也想你，所以顺便来看看你们。我拍着他那厚厚的后背笑着说，其实，他已经把我搂得喘不过气来。

    他松开我，小心地把女人手脚上的绳子解开，抓住女人的手腕仔细地看着：有没有勒疼啊？我帮的不紧，你手腕怎么会红了呢？他的眼圈红了，满脸疼爱地看着女人。那并不是勒的，而是女人刚才把手松脱绳套给我们看时稍微磨的。

    苏依流下泪来。握住我的手。不忍再看这一幕，哥……走吧。

    我的心里沉沉的，带着苏依离开傻子的家。

    路上我们默默地走着。

    许久，苏依说：

    哥，我不知道——

    有没有人，也会绑住我的手脚………